城市过客
接到那份带着白色气氛的判决书,我就知道明天的晨曦要比往常来得早。因为我失业了,要随着来自天南地北的人流,从这个曾经让我有红色希望的城市,流向另一个不知名的城市。
来这个城市前,母亲对我说:“儿啊!到了那边别忘了捎信回来,过年来回的车费太贵,就别回来了。”我含着泪水接过那几张带着母亲体温的钞票,心里暗自发誓,一定要让母亲在今年的除夕前,收到比手中多几倍的钱。然而,我却像顽童手中的风筝,没飘到高处就断了线,余下的,是孤独,是饥饿,是即将到来的寒冷。
我几乎熟悉了每个季节中流浪的整个程序,先是打电话给某个城市做工的亲戚或朋友:“给我让点出租房空间吧,能住人就行!”随后又是将用得着的物品装在庞大的纺织袋中,在熟悉而又陌生的眼光中走出那道曾经寄人篱下的房门——那道往日保护我安全与宁静的大门,沉默着,甚至暗暗地嘲笑着。
我有负母亲的嘱托,被那些维持安宁的人赶来赶去,像畜生一样赶来赶去!我没能在那个能让我有饱满生活,那个能让我有安全睡眠的职位上停留下来。在找到落脚处的第一夜,我给母亲写了信,说我已经不在那家工厂上班了,现在的工作比以前还要好,还要轻松,只是工厂还在修建,不便于通信。有一滴眼泪落在字上,我赶紧用袖子把它抹掉。我怕母亲看到它匆忙的痕迹,或嗅到我沦落悲伤的气味。
走在大街上,透过玻璃就能看到里面那些欢歌笑语的人:有坐在少发上谈天说地的;有叨着雪茄合着眼养神的;有用勺子轻轻敲击盛有咖啡的瓷杯的……我吮着从豪华门缝里飘出的香味,听着从挂有法国式窗帘里荡漾出的古典音乐,竟是如此美妙,协和。我吞下那口满是香油味的口水,继续在大街上寻找,寻找能让我得到实在食物与生命安全的红色广告,寻找能让母亲欣喜,或者说像我信中所提的那种管吃管住,又能大展鸿图的容身之处。
好多天,我都没有收到母亲从乡下寄来的信,也许,母亲在没收到我的那封信前给我写了,就在原来那座城市,就放在那个狭窄的门卫室。但这些念头又随着秋天飘逸的落叶,从树上飘到地上,又被装进一个黑暗的垃圾袋里。我听见潮水在努力地撞着坚硬的堤坝,又像是在对我说,坐在这个广场上的人大多与我一样,都在聆听潮水的呐喊、汽车的呼啸、音乐的抚慰;感受那高灯的光耀、草虫的惊慌、露水的激情;等待又一个崭新的黎明。
终于,我又收到母亲的来信。从门卫室到宿舍的那段路上,我压抑着心里澎湃千万次的激流,和隐藏已久而快要干枯的泪水。看到母亲那东倒西歪的字痕,和并不通顺的语句,我笑了,又躲在角落地小声的哭。母亲说:“儿啊,只要能吃饱就行,能睡好就行了,别老想着赚钱,你娶媳妇的事我们帮着惦量呢!”
这个冬天出奇的温暖,像是母亲信中的安抚,像母亲前些年那种递补而平静的脸庞,像是幼年夜里母亲给我拉被子的手,粗糙而温柔!我在这个冬天许下了心愿,终有一天,我将停止这种城市过客的生活,我要带着娴淑的情人回到母亲的身边,听那熟悉又亲热的叨唠,看那些如同母亲苍老脸庞一样的大山、河流、房屋……过那平淡的生活!
2005年10月发表于云南电视台
2006年10月发表于《瓯江潮》
2006年入选《中国80后乡土散文集》
2007年获第二届冰心杯青少年文学大奖赛铜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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